杯子茶室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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Vol 1.5

永生 0 评

沈明在档案馆待了整整一个下午。

2046年的案件卷宗,陈默案,人类历史上第一例意识谋杀。他以前读过简介,但没读过完整的档案。现在,在郑朗案件出现"古代代码"的背景下,这些历史文档有了新的意义。

档案室的灯光很暗,空气中有纸张老化的味道——一种特定的、只有物理介质才有的气味,他不常接触。他平时的工作在意识层进行,证据是数据包和神经活动记录,可以放大,可以反复读取,可以导出比对。纸质档案不行。它们只有这一份,它们在变薄,在褪色,在用某种非常缓慢的速度消失。

沈明坐在阅览桌前,面前摊开着《新京日报》的复印件,2046年8月的连续报道。

第一天的标题:"离线贵族陈默死亡,疑似意识攻击"。

他快速浏览内容。78岁的陈默,电子脑还在运行,但核心自我层消失了。他的伴侣顾音被控制,据称在直连结束时使用了"未经验证的断开方式"。

沈明停下来,重读这一行。

"未经验证的断开方式"。

这和郑朗案件中的技术有什么关联?郑朗的意识中被植入了代码,通过连接的脆弱窗口期。陈默案也是利用连接的脆弱性,但更原始,更直接。

他继续读第二天的报道。顾音的声明:"我没有杀他,他在我里面。"

沈明放下报纸,靠在椅背上。

"他在我里面。"

他重读这五个字,停了一会儿。

他知道这句话从技术层面意味着什么,也知道意识法医领域对这类陈述的标准判断:继发于剧烈边界侵入的妄想性认知,属于创伤后的常见模式。他见过很多次这类陈述,方向不同——不是"他活着,在我里面",而是"他不在了"。

他父亲的主治医生在2069年写的报告用的是同一套术语的另一端。意识活动稳定。核心自我标识模式无法重建。技术上,父亲活着。那颗电子脑在运行,在对外部刺激产生反应。但"他"不在了——知道自己是谁、知道自己是父亲的那个模式,在一次手术后的恢复窗口内永久消散了。

那份报告沈明从没扔掉,压在工作文件夹的最后一页。

顾音的情况是这个的镜像。她失去了"他不在了"这个选项。她声称他在,在她内部某个无法被外部检测的地方,活着,是她的一部分。沈明知道那不是陈默了。但他也知道"他不在了"这句话可以有多少种说法,每一种说法背后是什么。

他把这些想法压下去。

顾音声称陈默的核心自我层转移到了她的意识中。医生说这是妄想,是创伤后的精神异常。但如果不是呢?

如果这就是边界软化技术的早期形态呢?不是完全的自我消散,是转移,是融合,是某种...共存?

他想起在郑朗意识中发现的代码特征。2050年代的语法结构,但经过演化。陈默案发生在2046年,时间线吻合。这可能是同一个技术谱系的起点。

沈明翻开技术附录。警方聘请的专家分析了顾音使用的技术:早期直连协议没有断开保护,"结束"按钮可以被恶意覆盖。当一方的核心自我层处于"开放"状态时,另一方可以强制将其"吸入"自己的意识空间。

"吸入"。

这个词让沈明感到一阵寒意。不是攻击,不是删除,是吞噬。一个人的自我被强行合并到另一个人的意识中。

他想象那个场景。陈默,78岁,可能正沉浸在连接的喜悦中,突然间,他的边界被突破,他的自我被剥离,被吸入顾音的意识。他可能甚至来不及反应,来不及抵抗。

而顾音呢?她声称能感受到陈默,声称这是融合,是爱,是某种更高形式的存在。但沈明知道,无论她感受到什么,那都不是陈默了。陈默的独立性,他的主体性,他的"我性",已经被摧毁了。

这就是边界软化技术的真相。不是优雅的融合,是暴力的吞噬。


沈明继续阅读,寻找更多的技术细节。

在档案的最后,有一份专家报告。报告提到,陈默案暴露的漏洞催生了第二代直连协议,增加了核心自我层的强制保护机制。

但报告也提到一个令人不安的事实:顾音使用的技术不是她自己发明的。它有更古老的来源——2040年代的某个军方实验项目,关于"意识融合武器"的研究。

这个项目后来被中止,但技术没有消失。它进入了黑市,进入了地下研究者的手中,最终,出现在了顾音的面前。

沈明合上档案,看着窗外的黄昏。

四十九年。从2046年的陈默案,到2095年的郑朗案。技术在同一条路径上演化:从立即的、可见的吞噬,到延迟的、隐蔽的"唤醒"。

攻击者在学习。学习如何隐藏痕迹,学习如何让受害者无法追溯原因,学习如何让整个社会都无法定义这种行为是犯罪。

法律永远滞后于技术。陈默案催生了《意识主权法案》,但法案通过时,更先进的技术已经在黑市中流传。等到法律学会如何定义这种新攻击时,攻击者已经发展出了更新的版本。

这是一场永无止境的追逐。


沈明在笔记本上记录:

"陈默案技术来源:2040年代军方项目→黑市→顾音。郑朗案技术来源:?→2092年植入→2095年激活。

关键问题:谁在传承这些技术?谁在培养新一代的攻击者?"

他想起方晨提到的"引导者"。2092年研讨会上与郑朗直连的匿名者。这个人掌握的技术,是否就是陈默案技术的演化版本?

如果是,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"引导者"可能是某种技术传承链中的一环。从2040年代的军方项目,到2046年的顾音,到2092年的"引导者",再到2095年的郑朗。

一条五十年的链条。一条由暴力、秘密和遗忘组成的链条。

沈明站起身,收拾档案。档案馆即将关闭,他需要离开。

但在离开前,他做出了一个决定。他要找到顾音。如果她还活着,如果她真的能"感受"到陈默的存在,她可能知道一些技术细节,一些连档案都没有记录的真相。

这是他的下一步。

走出档案馆时,2095年的黄昏已经降临。城市的灯光开始亮起,像无数个电子脑在黑暗中闪烁。

沈明在台阶上停了一下,让眼睛适应外面的亮度。

他在纸质档案里待了四个小时,没有信号增强,没有直连接口,就是人坐在桌前翻纸。这是他记忆里很久没有的工作方式。不能搜索,不能标记,不能导出——只能读,只能记,只能用自己的脑子把它们装进去。他发现自己没有觉得效率低。有一种东西,是只能这样才存在的。

他下了台阶,走进人流。人群里每个人都有电子脑,大多数都在实时连接着什么——工作频道、社交层、家庭节点。他能感觉到周围连接的密度,像一种看不见的湿气。他没有开启任何连接,让自己在这种密度里走,保持关闭,保持安静。

四十九年。从2046年的陈默案,到2095年的郑朗案。沈明走在人群中,感到一种奇怪的孤独。他知道了一个秘密,一个四十九年前的秘密,但他无法与任何人分享。不是因为他不想,是因为没有人能真正理解——理解不是技术细节,而是它意味着什么:有人在这五十年里一直在做这件事。有人在学习,在传递,在等待下一个合适的时机。

除非,他找到顾音。

Vol 1.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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